高原鼠防现状令人忧心

在我国法定报告传染病中，鼠疫位居甲类传染病之首，被称为“1号”病。传染性强，传播速度快，人群普遍易感，这些特性让人闻之色变。我国鼠疫疫源地分布广，面积大，类型复杂；近年来，人间鼠疫时有发生。鼠疫防控的重点是什么？面临哪些困难和问题？8月底，记者深入甘肃省部分鼠疫疫源地，探寻发生在高原鼠防第一线的故事。

　　“我们就像地质勘查队”

　　金黄色的油菜花、蓝天、白云、微微泛黄的青草、蜿蜒流过的大夏河……美丽的桑科草原位于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城西，四周群山环抱，中间开阔平坦。这里是优良的草场和大型藏传佛教佛事活动举办地。

　　如此美景，在夏河县301站站长刘勇眼里，却是另外一番景象：五十道沟（地名）前后1公里范围内，今年旱獭活动频繁，必须提醒游人注意；大夏河在山脚的拐弯处，有一批外地人在盖房子，需要重点防范；河西侧正在修高速公路，务工人员较多，必须经常去看看，多带些宣传资料，工人晚上没事，可了解些鼠防知识。“我们就像地质勘查队，关注的是美丽草原地底下的藏匿物：旱獭。”刘勇笑着说。

　　301站，专业名称叫夏河县鼠防站。8月底，记者到这里采访时，刘勇等人正在整理今年鼠疫疫情期资料。所谓疫情期，是指每年4月~9月，喜马拉雅旱獭出来活动的一段时期。旱獭是冬眠动物，又是鼠疫宿主，人接触携带鼠疫菌的旱獭，就有可能感染鼠疫。所以，每年旱獭出来活动的几个月就是鼠防人员最忙的时期。动物间疫情监测是主要工作之一。根据方案，队员们隔段时间就从规定地点用夹子抓来一批旱獭，并采集寄生在旱獭身上、洞里的各种蚤类，分别进行鼠疫菌分离培养试验。如果监测发现动物间鼠疫流行，就要采取相应措施，阻止其向人间传播。

　　“到目前为止，今年还未发现动物间疫情传播。”刘勇告诉记者，“但越到最后，越不能放松。经过一个夏天，大家都累坏了，思想上容易松懈。”

　　全县八成以上地区是疫源地

　　鼠防人员还有一项重要工作：定期对旱獭密度高的地区进行巡查，了解、检查疫区有无自毙旱獭、非法捕猎等异常情况。

　　汽车沿着大夏河边的沙石路开到山边。下车步行翻过一道山冈，记者已经觉得胸闷气短。再爬上一个20多米高的小山坡，记者忍不住打哈欠、流眼泪，心脏怦怦地跳。走在前边的藏族鼠防队员拉马太提醒说是高原反应，赶紧坐下来歇歇。“这里是山区草原，海拔在3500米以上。”

　　一路未发现异常。聊天时，记者了解到，夏河县是甘肃省最早（1959年）被证实的鼠疫疫源地。2004年，全县核定疫源面积为5027平方千米，约占县域总面积的80％。301站成立于1964年，是甘南州唯一的鼠防专业机构，也是国家级重点监测点。历史上，夏河县曾发生多次鼠疫暴发流行，其中1959年、1961年、1963年、1970年的鼠疫流行，给民众健康和生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。从1970年至今，当地再未发生人间鼠疫疫情。

　　“虽然多年没出现人间疫情，但在我们专业领域，这种情况更要提高警惕。”正在甘南州督导鼠防工作的甘肃省疾控中心鼠布科科长张宏说。因为，1970年~2010年，夏河县在动物身上曾检出阳性血清72份，属于疫源地不稳定状态，风险很大。从实际情况看，以拉卜楞镇为中心的县城处于疫区乡包围之中，最近的疫点距县城只有2000米。夏河县是旅游开放县，拉卜楞寺是国内藏传佛教重点寺院之一，这里的鼠防工作既要重视老疫区死灰复燃的危险，又要防止从毗邻疫区如青海、四川、西藏等地传入的威胁。

　　张宏说，因为对鼠疫致病机制、流行趋势等规律尚未完全清楚，所以目前的鼠防策略总体是一种被动防守。主要有两招：一是依据动物间疫情监测提前发现动向，再通过干预人类行为，尽量避免动物间疫情向人间传播；另外，一旦出现人间疫情，早发现、早控制，避免出现第二代病例和更大范围传播。

　　缺人缺钱致疫情传播风险加大

　　半天走访，记者感觉浑身乏力，坐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。在刘勇眼里，累和苦不算什么，关键是缺工作经费、缺人。他算了一笔账。以全县疫源地面积5000平方千米计算，要完成正常疫情监测和防控任务，包括动物采集、动物调查、实验室器械和安全防护、宣传教育、全员培训、应急物资储备、打击非法猎捕、人员下乡补助等各项工作经费，每年至少需要30万元。而目前的经费只有10万元。“钱和人手不够，只能挑重点工作来做，难免有遗漏的地方。”他说，每到八九月，自己的心情就很复杂：有希望，盼着旱獭快点冬眠；有担心，最后这几天千万别出事；也有幸运，没监测到的地区、防控漏洞等没被鼠疫抓住。

　　类似情况也出现在甘肃省另一个鼠疫疫源地天祝县。该县鼠疫监测站位于海拔3700米的祁连山东麓。向西遥望连绵不绝的大山，44岁的县疾控中心鼠布科科长方春说，自己是目前全县最年轻的专业鼠防人员。“鼠防后继无人！”他一脸忧虑，“再过几年，我走不动了，不知还有没有人去山里捉旱獭、监测疫情啊！”

　　“鼠防是一场持久战，现在来看，缺钱、缺人确实让甘肃鼠疫传播的风险不断加大。”甘肃省疾控中心副主任格鹏飞说。近年来，每3年～5年甘肃省就会发生一起鼠疫疫情。每起鼠疫发生时，由于领导重视、报告及时、处置措施得当，疫情均能得到有效控制，未造成暴发流行和远距离传播。但随着社会环境的发展变化，鼠疫防控单靠出事后领导重视、一线工作人员无私奉献等已远远不够。

　　他说，鼠疫监测工作均在交通条件差、环境艰苦的草原开展。为获得一份检测样品，有时需驱车整整2天时间，最短也需半天时间。为便于监测和保证生物安全，鼠防监测点均设在远离居民的区域，监测人员每年从工作开始到结束，长期几个人居住在一起，生活单调，蔬菜两周采购一次，如遇恶劣天气供菜就会中断。再加上鼠防野外工作补助一直没有执行，从而导致有工作经验、有能力的人想方设法调离鼠防岗位，各疫源地县经常出现鼠防人员断代甚至无人的局面。

　　格鹏飞告诉记者，甘肃省财力有限，一些鼠疫监测实验室年久失修，有的地基下沉、墙体裂缝，有的房顶破漏，不仅影响监测质量，也对生物安全带来隐患。工作人员少，必然影响健康教育力度。“进入疫源地生产、旅游的不少外地民众，对疫情缺乏认识，麻痹大意，近年来省内已发生几起外地务工人员因捕食旱獭感染鼠疫的悲剧。”考虑到鼠防的长期性和艰巨性以及地方财力有限的实际，他建议，中央政府将西部地区鼠防工作纳入医改重大公共卫生项目，给予投入、机制等方面的稳定支持。